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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城游本地人一起玩,一个卖油小贩竟然还想占花魁?
2020-01-11 16:04:49
[摘要] 有一个卖油郎计划攒钱三年,只为见花魁一面,和她春宵一夜。明时冯梦龙的三言系列中,有一则拟话本小说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。转眼一想,要她不是娼妓,我一个卖油的小贩子,怎么见得到这等“容颜娇丽、体态轻盈、目所未睹”的女子,就开始释然了。先是一番自责,心想你一个卖油的小贩子,一天就赚那么一点点钱,竟然还想睡花魁,简直疯了。

同城游本地人一起玩,一个卖油小贩竟然还想占花魁?

同城游本地人一起玩,昆曲《占花魁》剧照

1991年,李宗盛吃着牛肉面,在餐垫巾纸上,写了一首歌《漂洋过海来看你》。

这首歌是为歌手金智娟写的。据说她在香港时,爱上了一位北京诗人,开始了一段异地苦恋。李宗盛听说了她的故事,就写下了这首歌。当金智娟看到写在牛肉面垫餐纸上的歌,第一句就让她泪如雨下。第一句,耳熟能详:

为你/我用了半年的积蓄

漂洋过海的来看你

为了这次相聚

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

老李的才华,真不是浪得虚名,这几句词极有穿透力,攒钱半年,只为去见一个人,连呼吸都反复练习。为见一面,用掉半年积蓄,算长么?不算,还有更长的。多长?有一个卖油郎计划攒钱三年,只为见花魁一面,和她春宵一夜。

明时冯梦龙的三言系列中,有一则拟话本小说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。说是街头小贩卖油郎秦重,某日出去卖油时,看见隔壁青楼女子、名满全城的花魁王美娘:“秦重定睛观之,此女容颜娇丽、体态轻盈、目所未睹,准准的呆了半晌,身子都酥麻了。”卖油郎瞬间石化,为其美貌所倾倒,遂一见钟情,不由得欲望升腾,心想“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,死也甘心”。自此茶饭不思,与她春宵一夜的念头牢牢占据了卖油郎的头脑,由此开始了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求爱行动。

话本是说书人讲故事的底本,拟话本则是文人模拟话本创作的小说。作为从话本到文人小说的过渡,拟话本影响最大的是讲史作品,如鲁迅所言:“近讲史而非口谈,似小说而无捏合”。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,将包括“卖油郎独占花魁”在内的“三言二拍”等拟话本作品,命名为“拟宋市人小说”,“三言”也被认为好在“极摹世态人情之岐,备写悲欢离合之致”。

拟话本既是过渡,自然两头相搭,有宋代话本的故事模式,有文人小说的技术雏形,譬如探索叙述语言的书面化,书写小说人物的心理活动。小说不同于故事已是通识,但小说家和讲故事的人,常被误认为是一种人。本雅明的《讲故事的人》被引述时,讲故事的人也时常和现代小说家混为一谈。本雅明认为,为了故事能被更好地重述和传播,幽冥的心理分析常常被讲故事的人放弃,而在小说而言,幽冥的心理却别有魅力。

拟话本的好,多在局部,就是细节,做得工整和细致,不止趣味盎然,叙述也多娴熟机巧。以此细读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这个故事,不但能体味小说的戏剧性,也读得出小说家的技术之圆熟,已经有区别于话本的讲故事了。举例细读卖油郎遇见花魁后的一段心理活动,内容真是千回百转,七八个来回,否定又否定,一个念头压着一个念头,实在奇妙周详。

卖油郎一路的肚中打稿道:“世间有这样美貌的女子,落于娼家,岂不可惜!”又自家暗笑道:“若不落于娼家,我卖油的怎生得见!”

一个卖油郎,挑着油桶,发痴般地走在路上,自言自语,不断找理由说服自己,十足一个痴汉形象,此场景就颇为滑稽有趣。卖油郎先是感叹,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子,这么漂亮竟然沦为娼妓,真是可惜可怜,这是普遍人的正经心态,同情心似有燃烧。转眼一想,要她不是娼妓,我一个卖油的小贩子,怎么见得到这等“容颜娇丽、体态轻盈、目所未睹”的女子,就开始释然了。可不是么?街头小贩想见到大家闺秀?门儿都没有。这么一转想,卖油郎原本还算高尚的心理,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,欲望开始超越理智了,也开始越过普遍的伦理了。

又想一回,越发痴起来了,道:“人生一世,草生一秋。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,死也甘心。”又想一回道:“呸!我终日挑这油担子,不过日进分文,怎么想这等非分之事!正是癞蛤蟆在阴沟里想着天鹅肉吃,如何到口?”

待卖油郎的心理建设稍微好了一些,就不再为她感到可惜了,而是过渡到自己身上,理由很是充分,先是给自己降压,调起得相当高: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。这是多大的词儿,从人生谈到性欲,颇有悲壮之感。不明就里的人,还以为是要干惊天大事情了。也可理解为,人生一世很短暂,就像草木一枯一荣,转眼就过去了,得及时行乐。铺垫得真是够有分寸和节奏,在此基础上才想,要是能与这个姑娘共度春宵,死也值了。这等引申逻辑,有理有据,颇具自我催眠作用。一个人决定要做的事情,总能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。

这个念头一出,卖油郎稍感不安,马上谴责自己。先是一番自责,心想你一个卖油的小贩子,一天就赚那么一点点钱,竟然还想睡花魁,简直疯了。注意,他责怪自己的,并不是处于道德伦理的考量,而是认为自己赚得少,没钱还想办大事,真是不自量力。小说中有一个比喻,这好比阴沟里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后面接的不是寻常的“想得美”,而是如何到口?真是精妙。潜台词就是,想吃是想吃,可怎么吃得到呢?卖油郞自责和懊恼的,第一条便是没钱。这番心理活动,小说家编排得循序渐进,有铺有垫。

又想一回道:“他相交的,都是公子王孙。我卖油的,纵有了银子,料他也不肯接我。”又想一回道:“我闻得做老鸨的,专要钱钞。就是个乞儿,有了银子,他也就肯接了,何况我做生意的青青白白之人。若有了银子,拍他不接!只是那里这几两银子?”一路上胡思乱想,自言自语。

想过钱之后,卖油郎接着又忧虑起来,想起他颇为不堪的地位和身份。小小卖油郎,哪里够得上花魁的接客标准,即使有了银子,也未必能成,这是第二重困难。小说到此,看似先松一下,再接着紧一下,却是一步一步给卖油郎的心理进行松绑。他马上又给自己找到了安慰的可能,听人说老鸨只看钱,有钱就行,瞧他举的例子,说就算是个乞丐,只要有银子,她也得接待。显而易见,卖油郎对青楼女子的职业要求并不了解,有所低估了,但作为好的心理安慰剂,这次转折于小说走向而言,颇为关键。最终促使卖油郎下定决心的,正是他认为银子可以解决关键问题,所以他才归结为一个核心问题,哪里找银子去呢?

《人世间多是辜负》

李伟长著‘

作家出版社出版

这番心理建设,丰饶有趣,一时欲望满满,一时又垂头丧气,写得实在是玲珑剔透,步步有理由。小说家精心设计了这篇心理活动,逐步叙写卖油郎的心理起伏,当真是严丝合缝。这些心理活动只为解决故事的合法性问题,构建文学人物的真实性,即如何让人相信,这个卖油郎的色胆从何而来,其勇气从何而来?为接下来的求欢计划做好铺垫。要是没有这番成功的心理建设,没有曲绕回环的心理起伏,也就没有接下来令人信服的疯狂行动。与其说卖油郎跨过的是自我心理难关,不如说是小说家是说给读者听的,借此与读者进行了交流,达成了一份关于叙述的真实协议。有趣之处在于,仅看这段心理书写,层次之丰富,进退之自如,回合之缠绕,技术之娴熟,照顾之周全,令人惊叹。

心理活动描写是中国古典小说相对缺少的内容,也是话本(故事)较少的内容。因为说书人表演的现实要求,心理活动一般难以呈现。本雅明在《讲故事的人》,也提到心理描写是长篇小说区别于故事最明显的特征。拟话本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出现的心理描写,可视为话本的发展。尤其值得说的,是卖油郎这段心理活动所使用的叙述视角,也有意外的独到之处。那就是与寻常的全知视角(直接引语)不同,卖油郎的心中所想,尤其是他对青楼老鸨只爱银子、以为有银子就行的猜想和自我安慰,隐有限制视角的影子。这个影子显然不是来自经验化的明确要求,而是创作者长期叙事练习的某种自觉。从小说全文来看,叙述者显然是知道卖油郎想多了,至少叙述者知道卖油郎肯定是要碰壁的。

卖油郎一眼看见花魁王美娘,产生的第一个想法,是想睡她一夜,想法之单纯,颇具喜感。从生物学的角度而言,面对漂亮女子,不管什么身份的人,无论是达官贵人、衣冠子弟,还是贩夫走卒、引车卖浆之徒,第一反应都是来自身体的神经投射,属于身体机能的自发反应,不值得奇怪。且说卖油郎有了这个念头之后,心里连绵起伏。

只因一路上想着许多闲事,回来看了自家的睡铺,惨然无欢,连夜饭也不要吃,便上了床。这一夜翻来覆去,牵挂着美人,那里睡得着。只因月貌花容,引起心猿意马。

卖油郎害了相思病。在外看了美女,起了欲望,回到家里,看着单身汉的被窝,念及自己的处境。惨然无欢,一词用得极妙,绘出一副好笑又沮丧的衰相。卖油郎是晚饭都没心思吃,躺在床上,只牵挂着美人。寥寥几笔,将一个动情的底层单身汉形象,写得跃立纸上,正是茶饭不思、无心入眠,写出了他心猿意马的失魂落魄,可怜兮兮。

大部分人想想也就算了,顶多夜里躺在床上,脑子里想着花魁的花容玉貌,感叹一下而已。真要以此为理想,还全身心投入,当成正经事来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,需要一个绝对自由的身份,单身汉显然最合适。单身汉正是小说家埋伏的线索,也是为小说顺利进行搬掉的绊脚石。试想如果父母健在,卖油郎是难有这份自由的。父母要是知道,儿子起早贪黑辛苦赚钱,为的是去睡花魁,定然会勃然大怒,不免设置障碍,这个计划自然也就难以开展。

卖油郎不但敢想,还敢于付之于行动。他计划攒钱,攒多少?春宵一夜,要十两银子,这是鸨母给王美娘定的价钱。对卖油郎来说,这个价格有多高?卖油郎的行当,卖的是香油,价格几许?间接参考明朝万历年间《宛署杂记》的一则记载:香油二十二斤,价六钱六分。算下来,一斤香油,能卖三分银子。刨去成本,卖一斤香油,赚不了多少,真是辛苦钱。十两银子,对走街串巷的小本生意人卖油郎来说,就近乎天价了!虽然明朝物价和故事发生的“靖康之耻”的宋朝相距较远,香油的成本和赢利空间浮动应该不会太大。

然而,在一个狂热的有执念的人看来,天价又如何?有志不在价高。卖油郎一狠心,做了一个勇敢的决定和一份匪夷所思的计划:

从明日为始,逐日将本钱扣出,余下的积趱上去。一日积得一分,一年也有三两六钱之数,只消三年,这事便成了;若一日积得二分,只消得年半;若再多得些,一年也差不多了。

从这份简要的计划书来看,目标很明确——攒十两银子;计划也周详——分三年进行,日积月累;方案也颇有操作性,每天存一分银子,一个月就是三钱,一年就有三两六钱银子,存上三年的确就够了。如果每日存到两分,或者三分银子,那好事将近。如果说与花魁春宵一夜的最初念头,因其疯狂,最多惹人一笑,一旦落实为具体的三年计划,不但听上去更为荒诞,还让小说有了一份意料不到的戏剧性和喜剧性。

为实现这份宏伟理想,一亲花魁芳泽,卖油郎当真是日日不辞辛苦,担油走巷,努力卖油,有时积三分,有时积二分,再少也要积一分银子。读到这个部分,我忍不住想笑,都说欲望是最好的激励,姑娘是最好的奋斗催剂,理想还是要有的,所言真是不假。可不是么?卖油郎只花了一年多的时间,就攒下了十六两银子。要是没有这个目标,没有这份动力,他怎么可能那么努力和勤奋。

如果把“睡一夜花魁”看作一个项目的话,目标虽然比较疯狂,但还算是明确,而且很勇敢。接着分析分析资源状况。卖油郎一缺钱,二缺身份,三缺关系,劣势很明显,全面处于下风,没有任何优势,不出奇招,是不可能获得胜利的。卖油郎有什么?一有爱,执念般的狂热情感;二有善良,三有耐心和时间,四是会卖油,能吃苦,不抱怨。虽说这都是虚的,以虚对实,有几分胜算?天知道,但看得出来卖油郎的人设品性端正,属于勤劳勇敢的类型。谋事在人,成事也就看天了。然而,某些高洁的品性,也会有意外的馈赠。再看花魁的资源状况,样样高出卖油郎太多。一有颜值,基础条件好;二有名气、价格高,她是有名的头粉,名满京城的名妓;三有才华,吹弹歌舞、琴棋书画件件皆精;四有关系,来往的都是大人物,小人物根本不接待。正如小说中酒保说的这样:

酒保道:“这是有名的粉头,叫做王美娘,人都称为花魁娘子。他原是汴京人,流落在此。吹弹歌舞、琴棋书画件件皆精,来往的都是大头儿,要十两放光,才宿一夜哩!

分析彼此优劣势之后,不难发现,卖油郎的“春宵计划”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唯一值得肯定的,就是计划非常疯狂,近乎做梦。感觉他生错了年代,要是在今天,他的这份疯狂和理想,肯定会让投资人都窒息。

对卖油郎来说,重点就是两件事,一是找到钱,怎么找?二是找到人,就是帮他安排与花魁见面的中间人。两者都很重要,没钱根本进不了门,没人近不了身。卖油郎很冷静,也很清醒,知道自己的差距,他制定了更具针对性的方案,第一便是积累资金,其次是建立关系,按卖油郎的社会地位,即使有钱也进不了花魁的门,必须得有向导。其他的软件建设,比如提升文化修养,已经来不及了,别说诗词歌赋,卖油郎连大字都未必认识几个。母亲死得早,13岁就被父亲卖给别人做小厮。考虑到“春宵计划”,本是一次性的短期项目,也的确没有必要考虑可持续性和未来的长期愿景。

设定目标,评估资源,制定计划,接下来就是执行计划。执行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,卖油郎的执行力,相当出色。他严格按照规划,一步一个脚印,交叉进行。先是努力工作,每日都存钱,风雨不止,一分一分积攒银子。找钱的方式有很多种,骗、借、抢、偷,变卖家产等,卖油郎没有铤而走险,也没有提前消费,他选用了最笨的方式,自己挣钱慢慢攒。这个方式显然具有某种道德隐喻。同时,他开始找人,投入时间去构建关系,找谁最合适?当然是最靠近目标最近的人,那就是鸨母。他隔三差五就去妓院附近卖油,借机认识了花魁的鸨母。因为他的香油重量好,价格又公道(估计有意低价),人也机灵,会说话,时间一长,鸨母就认他了,大家唤他作秦卖油。积攒资金,建立人脉,卖油郎的前期计划进行得有条不紊。

小说和后来的戏剧改编,对卖油郎的前期准备过程都是一带而过,语焉不详。可以理解,说是小说,其实是拟话本,也就是说书人的故事底本。听众最想听的,是所谓底层出身的卖油郎,经过不懈努力,能否逆袭,见到花魁并成功地睡了她。这才是百姓喜闻乐见的励志又狂欢的故事。作为故事,某些情节的简略和延宕,自然也就服务于阶段性的结果需求。

这也是拟话本被人批评文学性不高的地方。客观地讲,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,恰恰在于被忽略的部分,也就是卖油郎计划的准备阶段,他的攒钱过程以及中间忍受的盼望、煎熬、犹豫和自我安慰等,相信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将会无比丰富和复杂。作为一个正常人,他肯定会不断追问自己,这么做值得么,是不是过于儿戏了,睡到了又怎样呢?会不会退缩?可以想象,卖油郎的这一年,过的是怎样焦虑又充满盼望的日子。问题在于,听书的人哪有这个耐心听这些,被说书人舍弃也就在情理之中。口口相传的故事,以及现场讲述的说书人,会结构性地忽略这部分内容,不符合话本这一形式的要求。拟话本尽管有所发展,传播载体和媒介也由讲述和听,变为纸质传播和个人阅读,不可能一下子对此提出更多要求。

这正是小说和拟话本的区别,是小说家和说书人的差别。正因为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来自拟话本,自然保留了说书人讲故事的底本,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小说家的作品,但又具备了小说的雏形。用今日现代小说的管理去评析这部分内容,的确可以指摘其不周之处,但在拟话本的历史处境中,有其合理性和自足性。

——摘自《人世间多是辜负》,作家出版社出版